席北斗：循生态文脉造时代新城 以绿色低碳路径推动城市风貌传承与现代文明共生

2025 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锚定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总体目标，为新时代城市建设划定核心方向。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城市历史文化遗产是民族的根与魂，城市发展必须兼顾山水底色、人文底蕴与民生福祉。当前，城市发展全面进入存量更新提质阶段，城市更新成为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深挖传统营城模式中的生态底层逻辑，把顺应自然、循环节约、山水相融的传统人居哲学，以生态系统循环、全域低碳治理、人居健康韧性为底层逻辑，转化为绿色低碳规划、生态建筑设计、全域系统治理的现代化实施路径，实现文脉传承与城市生态环境提质双向统一。

传统营城文明内核：生态与人文不可分割

中华传统城市营造体系，自诞生之初便建立起人与自然共生的底层逻辑，一套完整、可持续的人居生态系统；传统营城讲究“山为骨、水为脉、绿为肤”，“天人合一”贯穿千年城乡营建全过程。传统聚落空间风貌处处蕴藏生态智慧：古人造城依山定格局、依水布街巷，依托山水轴线构建城市通风廊道，缓解燥热气候，依靠自然肌理调节微气候、实现资源循环；江南水乡水陆共生的街巷格局，水系沟渠完成排污、灌溉、调蓄多重功能；徽州村落营建水口林，以乡土植被涵养水源、稳固水土；传统合院依靠天井实现自然通风采光；这些实践是古代低碳绿色城市的实践范本，平衡人文风貌是表象，资源循环、环境自净、生物共生是内在支撑。

快速城镇化阶段，城市建设割裂山水原生脉络，大规模填湖平山、硬化岸线，仿古建筑“仿形”却摒弃传统建筑通风、节水、循环的生态逻辑；历史街区更新“大拆大建”，破坏城市原生生态循环系统，衍生城市热岛、内涝频发、碳排放高、人居舒适度不足、“千城一面”等城市病。

绿色低碳体系构架：打造城市生态样板间

（一）城市空间规划：复刻传统营城肌理，划定低碳发展底线

现阶段城市生产、生活与生态空间高度交织，各类规划设计普遍存在空间约束不足、多规协同失效以及更新衔接不畅等问题。规划虽设置生态绿地，但蓝绿空间破碎；规划虽提出绿色发展目标，但缺少低碳技术措施。现有低碳试点多集中于新建新城，针对老城历史更新、产业园区、居住社区、文旅片区、村镇片区的成套绿色低碳规划模板缺失，碳汇、水系统循环、固废资源化未纳入规划目标。

未来城市从整体空间到空间形态、交通出行、能源利用、生态环境、社区建筑、行为模式等微观尺度在规划管理的全过程均需践行低碳、生态、紧凑理念，把传统营城生态要素转化为规划标准，将生态缓冲带、通风廊道布局、乡土植被配置、水系自净空间、生物迁徙廊道等内容写入规划设计规范，把自然微气候调节、雨水自然循环、生物生态共生等低碳手段转化为现代规划理念。其中，存量老城片区推行柔性微更新规划，摒弃大拆大建模式，完整保留原生街巷尺度、院落肌理，同步嵌入海绵调蓄、分布式光伏、小微湿地配套规划；新建功能区采用紧凑集约组团布局，控制城市开发强度，推广窄路密网、慢行优先路网，将绿色出行比例、片区可再生能源配比、雨水年径流控制率纳入考量，从源头降低城市运行碳排与内涝、热岛等问题。

（二）生态建筑设计：萃取传统生态内核，实现低碳创新表达

建筑是城市文化最直观的载体。生态建筑推广和普及，对绿色生态城区、绿色生态城市规划建设产生积极作用与影响。当前生态建筑设计存在“风貌仿古、运行高碳”、老城区低碳改造技术不足、建筑垃圾高碳损耗等问题。仿古街区、历史复建项目舍弃天井自然通风、檐廊遮阳、水系自净等传统低碳构造，大面积使用高能耗玻璃幕墙、全硬质铺装，水泥仿木、硬化堤岸替代原生透水肌理，建筑制冷采暖与景观运维碳排放大幅提升；建筑全周期循环利用链条断裂，适配老城区低成本绿色改造成套技术储备不足，碳减排潜力无法释放；社区景观设计偏重视觉绿化，缺少疗愈景感、生态功能与人居体验脱节等问题。

在历史街巷改造中完整保留原生街巷肌理、院落尺度，同步植入雨水循环系统、分布式光伏、小微湿地，强化自然通风、漫反射采光，守住传统空间风貌同时，大幅降低建筑制冷采暖能耗；打造有机固废储碳资源化、无机固废土壤化两条技术路径，废弃物就地转化为生态修复材料、低碳建材，既减少外运碳排放，又为城市景观提供本土化低成本营造材料，契合传统就地取材营建智慧；滨水片区以人工湿地替代硬质景观水池，依靠水体微生物自净削减氮磷污染物，打造一批蓝绿空间和谐，绿色生态城区“样板间”。

（三）全域系统治理：打通多介质治理闭环，构建共生城市有机代谢体系

当前城市大气、水体、土壤、固废、生态分段治理，管控目标独立，如单一治水仅削减河道氮磷，未同步管控大气沉降、固废淋溶带来的二次污染，产业园区余热、污水、工业固废分别处置，资源能源梯级循环利用效率低；城市管理决策平台数据难以全域实质融合，规划、环保、住建数据平台独立建设，难以支撑城市系统代谢仿真模拟。总体上，没有利用好城市这个具有极强空间集聚性的功能体，整体实现梯级循环、共生共治的底层逻辑。

搭建覆盖城市全域三维数字孪生综合决策中枢，统一接入蓝绿空间分布、碳源碳汇动态、水土监测、建筑能耗、固废产排全维度数据，打通城市空间规划、生态建筑设计、全域治理的数据链条。匹配的产业、居住、文旅等功能划分城市低碳管控单元，嵌入城市系统代谢模拟模型，统筹极端暴雨、水体污染、室内健康、生物入侵多类复合风险，预判不同开发方案碳排、污染、生态损耗，开展多场景仿真模拟。

其中，产业单元侧重余热梯级利用、多源废物闭环；文旅片区分类设定碳减排、固废资源化、水资源循环目标：居住单元重点配置光伏一体化、再生水管网、垃圾分类收运系统；文旅片区严格限制高耗能仿古建筑，推广低影响生态景观。

中国式现代化的城市文明，是承载千年文脉、兼具绿色底色的新型文明。中华传统营城智慧中，人与自然共生、循环节约的生态内核，为当下绿色低碳城市建设提供深厚文化根基；而城市系统代谢模拟、跨介质协同治理、数字智慧管控等现代生态技术，又提供可持续现代化科技支撑路径。

从空间规划的顶层设计，到建筑设计的中观落地，再到全域治理的运行保障，三个维度层层递进、协同发力，共同构成文脉传承+绿色低碳的完整实施体系。空间规划复刻传统营城肌理，从源头划定低碳发展底线；生态建筑设计萃取传统生态内核，实现风貌与低碳的创新表达；全域系统治理传承循环自生智慧，确保生态效益持续释放。三者有机统一，方能真正实现城市风貌传承与生态环境提质的双向统一。

未来，以全域生态系统为基底，以中华文脉为精神内核，让城市规划顺应山水自然肌理，让建筑风貌兼顾古今意境与低碳健康，让系统治理赋能城市有机生命体合理运行，守住山水底色、留住人文记忆，真正建成形神兼备、宜居宜业、绿色低碳的现代化人民城市。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院长、党委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