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瓴：以文化治理赋能城市更新——新时代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规划路径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扎实推进文化强国建设；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进一步明确，要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基于多年在重庆及西南地区从事社区规划与城市更新的研究实践，以及对城市空间文化结构理念的持续探索，就如何以文化治理赋能城市更新、推进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提出以下意见和建议。

一、确立文化治理核心理念，重构城市更新的价值坐标

文化治理，首先意味着一种文化自觉：规划者和建设者须清醒认知自身所处文化的来龙去脉，在保护与创新之间做出真正负责任的判断—不是复古守旧，而是在理解自身文化基因的基础上，从容走向现代文明。落实到规划实践，文化治理意味着以文化认同凝聚社区共识，以文化资产评估更新价值，以文化传承衡量规划成效。在重庆渝中区社区更新规划实践中，将历史记忆、街巷肌理、地方风俗等非物质文化资产与物质空间资产同等纳入评估，居民参与度、方案在地适应性和社区可持续性均显著提升。

建议在城市更新政策体系中系统引入文化资产评估前置程序，为每处更新区域建立文化档案，防止改造造成不可逆的文化损失。

二、构建“历史—当下—未来”文化连续性框架，避免时间断裂

城市是有机生命体，过去、现在与未来应构成内在贯通的整体。好的规划设计须在三个时间维度之间建立有意识的串联。一是与历史对话：保护街巷、院落、市井空间等承载集体记忆的真实场所。那些看似日常的生活场景往往是真正的文化基因所在，一经拆除，无从复原，对历史须有足够的敬畏；二是立足当下生活：重庆渝中区下半城更新的实践表明，以居民生活需求为牵引，在保护历史肌理的同时补齐设施、改善品质，才能让历史街区成为有人气的生活场所，而非冷清的旅游景点——文化的生命力，在于活在人的日常之中。三是面向未来生长：重庆两江四岸及山城步道的系统规划与社区文化线路的营建，意义在于为下一代建立文化识别与传承的空间骨架，使文脉在城市生长中自然延续。

三个时间维度的串联，本质上是对城市空间文化结构的系统性维护与发展——城市空间文化结构由物质空间形态与非物质文化内涵共同构成，涵盖历史积淀的文化场所、社区日常的文化网络与面向未来的文化生长脉络。规划的核心使命，正在于通过城市空间文化规划，识别、修复、保护和发展这一结构，既守住历史文化基因，又为未来留下可传承、可生长的文化空间。

建议在保护规划和城市更新专项规划中增设文化连续性评价专章，将城市空间文化结构的识别与维护作为规划审批的重要参考依据；鼓励各地探索城市空间文化规划专项编制，系统整合文化遗产、生活空间与风貌风格管控。

三、以社区文化治理为基础单元，激活基层文化自治活力

城市空间的文化特质根植于地方的历史积淀与生活方式，须落地于千万个普通社区，而不能停留在宏观政策与精英话语层面。在重庆渝中区、沙坪坝区的社区规划实践中，我们持续观察到：当居民真正成为历史文化识别、保护和传播的主体，而非被动受益者，历史文化保护才能实现可持续。重庆“三师（规划师、建筑师、工程师）进社区”制度，正是通过专业力量赋能社区自治，将专业判断与居民意愿融合，形成文化治理的协同机制。

建议将社区历史文化保护纳入基层治理体系，培育社区文化规划师力量；推广社区文化线路规划，以线性空间串联街区记忆与居民生活；在城市更新评估中增加社区文化参与度指标。

四、重建中华文化基因图谱，塑造有根的建筑风貌

当前建筑风貌问题的深层根源，在于对自身文化基因的陌生与回避——或以贴皮挂件式仿古取代真正的文化传承，或以简单的国际风格替代本土文化表达。建筑文化创作既非拿来主义，亦非复古主义，而需在深入理解传统的基础上寻求创造性转化。中华建筑文化的核心不在于某种固定样式，而在于处理人与自然、公共与私密、秩序与自由等关系的空间智慧。以重庆为例，其依山就势、立体叠合的空间逻辑，本身就是独特的地域文化基因，须通过对地形地貌和生活方式的真实回应加以呈现，让新旧之间气韵贯通。

建议建立中华地域建筑文化基因图谱，作为城市空间文化结构识别与风貌管控的知识基础；在方案评审中引入文化基因传承度评价维度；推动建立跨学科城市文化地图，将非物质文化遗产、集体记忆与物质空间系统叠加，为城市空间文化规划提供数据支撑。

五、推动文化治理与城市更新制度融合，形成长效保障机制

2025年5月，中办国办联合印发《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明确要求在挖掘文化遗产价值、保护传统风貌的基础上制定综合性保护、修缮、改造方案，为制度融合打开了窗口，当下正是推动落实的关键时机。

建议建立文化治理与城市更新跨部门协同机制，明确各方职责；设立城市文化可持续发展评估体系，对历史文化名城的文化活力与居民文化认同进行动态监测；鼓励地方专项设立社区文化资产保护与活化预算，以微更新、微干预替代大拆大建。

总体而言，中华文明数千年连绵不绝，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对自己文化的认知、理解与自觉传承。保护历史文化，归根结底是保护人与文化之间的内在联结——让每个生活在城市中的普通人，都能在自己居住的街巷里看见历史，感受到自己是这座城市文明的一部分，也是它未来的创造者。让文化治理成为城市更新的灵魂，让每一次改造都成为对历史的致敬和对未来的担当——这是我们这一代城市规划工作者应当肩负的使命。

作者系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城市更新分会副主任委员，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