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举:建构“营造与生长相结合”的有根的现代性建成环境风貌
2026-03-13 作者:创始人 来源:创始人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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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历史文化遗产,关乎文明赓续,关乎文化自信。在2025年12月9日召开的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座谈会上,住房城乡建设部相关司局同志、行业专家及媒体记者,围绕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和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重要指示批示精神,就城市规划设计和建筑风貌风格如何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进现代城市文明开展了交流并提出工作意见和建议。即日起,本报开设“城市建筑文化大家观点”栏目,发表业内院士、大师围绕座谈主题提出的观点,敬请关注。
中国的大城小镇,一定程度存在一种矛盾现象:即,一方面希望快速“生长”,一方面又希望“营造”某种文化氛围,但其背后都是一种悖逆发展规律的表现,不是生命有机体的本质变化。下面从“营造”与“生长”关系,谈谈对建成环境作为有机生命系统的粗浅认识。首先认识到,建成环境不应是建筑师或其他意志的纪念碑,也不应是市场资本随意涂抹的画布。它应当像一棵树——有深深扎入地域土壤的根,有顺应自然节律的分枝,有随时间推移逐渐形成的年轮,短时的人为“营造”需要长时间尺度的“生长”基础。这种“营造与生长相结合”的理念,应当成为当代城乡建设的核心哲学。“营造”是自觉且有意识的设计与建造活动,体现了人类的理性与技术能力。而“生长”则是自发的、渐进的过程,体现了环境系统自身的规律与智慧。二者的关系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互补共生的统一。营造需要尊重生长。好的营造不是强行植入不属于场地的外来模式,而是在理解地方“生长逻辑”基础上顺势而为。这要求我们深入研究地域的气候条件、建造传统、生活方式和文化记忆,寻找那些历经时间检验仍然有效的“地方性知识”。生长需要适度引导。纯粹的自发生长可能导致混乱与失序,特别是在快速城镇化背景下。恰当营造能够为生长提供结构性框架,既保持灵活性又维持必要的秩序。一是根植性原则。建成环境必须深深植根于地方土壤——不仅是物理的土壤,更是文化的土壤。草原蒙古包的最简材料和形态回应游牧生活,福建土楼的向心布局回应家族聚居与防御需求,都是根植性原则的体现。现代建设不应抛弃这些智慧,而应以新技术、新材料重新诠释。二是时序性原则。优秀的环境风貌不是一蹴而就的,而需要时间的沉淀与叠加。应区分不同层次的时间性:建筑本身应允许功能转换与空间调整;街区应有填充与更新的弹性;城市则应有容纳生长与变迁的宏观结构。那种追求“最终完成态”的设计思维,往往扼杀了环境自我更新的能力。三是参与性原则。真正的生长源于使用者的日常实践。居民不是建成环境的被动接受者,而应是主动塑造者。从设计阶段的公众参与到使用过程中的自主调整,多层次参与机制能够使环境更好地回应当地需求,形成真正有生命力的场所。四是适应性原则。面对气候变化、技术革新和社会转型等不确定因素,建成环境必须具备适应能力。这要求我们在设计中融入冗余度、可逆性和灵活性,使建筑与空间能够随需求变化而调整,减少大拆大建的资源浪费。相应的策略可以是:建立“城市—街区—建筑”三级调控机制,如城市层面确定结构性框架与核心保护区;街区层面制定类型学引导与界面控制;建筑层面则鼓励在规则内的多样性创造。这种“框架内的自由”既保证了整体协调,又为自下而上的创新留出空间。发展地域材料与技术的现代表达:深入挖掘地方材料与工艺,不以怀旧方式简单复制,而是探索其当代可能性。例如,传统蒙古包木构的数字化设计与预制装配结合,既延续文化基因又提高建造效率。这种“传统的现代转译”是连接营造与生长的关键技术路径。设计“未完成”的开放系统,为后续使用者的创造性参与创造条件。可以借鉴传统聚落中的“基底—附着”关系,提供高质量、耐久的支撑体,允许填充体根据需求变化灵活调整。改革规划管理制度:当前刚性规划管控往往抑制了环境的自然生长。建议推广“弹性规划”理念,在控制关键要素(如公共空间网络、历史遗存、生态廊道)的同时,允许其他部分适度调整。探索“规则导向”取代“蓝图导向”的管理模式。搭建“专家—居民—管理者”多层次协作平台,将地方知识系统纳入设计决策过程。特别是重视原住户、老匠人、长期居民的经验智慧,他们的“身体记忆”往往包含着教科书以外的宝贵知识。培育渐进式更新的实践模式。改变“大拆大建”的粗放模式,倡导“针灸式”微更新:通过关键节点的小规模介入激活整个区域。这种模式投资少、见效快、社会扰动小,且能保持环境演进的历史连续性。探索适应建筑灵活使用的产权制度,为空间混合使用、功能转换提供制度保障。同时发展社区自主治理机制,使居民能够在日常维护与渐进更新中发挥主体作用。营造与生长相结合的本质,是寻求一种“有根的现代性”——既能拥抱技术进步与时代变革,又能保持与地方土壤的深层连接。这不是怀旧式的回归传统,而是在更高层次上实现技术与人文、全球与地方、理性与感性的辩证统一。当我们重新学会在时间中建造,谦逊地将自己视为环境生长过程的参与者而非主宰者,一种真正健康、有生命力的地域风貌将会自然浮现。这样的环境不仅美,更重要的是,它属于那里的人们,记录着他们的故事,承载着他们的记忆,并开放地向未来生长。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内蒙古工业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